先秦老子老子四章赏析

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;皆知善之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万物作焉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;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

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;皆知善之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1

(形:王弼本作较,与下句倾韵不协;他本多作形,兹从之。相形:即是相较的意思。)

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2

(无为之事:老子乃我国道家哲学的开山祖,道家哲学的主要精神便是自然主义。所谓自然即自己而然的意思;亦即认为宇宙万物的发生发展,都是自己而然;都受自然律的支配,只消听其自然,便恰到好处。勉强参进人力作为,便是违反自然,结果只会坏事。所以这一派的哲学,在政治上主张无为而治。所谓无为,即依顺事势的自然,不要人工造作节外生枝之意。)

,行不言之教3

(不言之教:不言:犹佛言无分别心。因为美、恶、善、不善都是相对的,都由分别心而起的。假使在上者不宣传提倡,触发人民的分别心,则一切美、恶、善、不善的纠纷,自然便无由发生了。)

。万物作焉而不辞4

(万物作焉而不辞:《龙兴碑》本作万物作焉而不为始,恰可作本句的注释;不辞和不为始,意即不种因;盖有因必有果,不种因便无果;无因无果,社会便不会有新生的罪恶,正是听其自然不加造作的妙用。《老子》第五十九章有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句,亦正是此意。)

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;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5

(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:居和去是对文,意即只有不自居功的,才是不会失败的。)

人类都知道好的是好的,便也知道有不好的了;都知道善的是善的,便也知道有不善的了。所以,有和无是相生的,没有有便显不出无来;难和易是相成的,没有难便显不出易来;长和短是相对的,没有长便显不出短来;高和低是相形的,没有高便显不出低来;音和声长相应的,没有音便显不用声来;前和后是相联的,没有前便显不出后来。所以圣人处理的是些不消作为的事情;推行的是些不消开口的教化。万事万物的发生,只是自己这样,和他并不相干;生了的,不占有;做了的,不仗恃;成功了的,不居功;就单为了不居功,所以才不失败。

不尚贤,使民不争;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;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是以圣人之治︰虚其心,实其腹;弱其志,强其骨;常使民无知无欲,使夫智者不敢为也。为无为,则无不治。

不尚贤6

(贤:指好名誉,与下难得之货对文。)

,使民不争;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;不见7

(见:即看见;吴澄作示,非。)

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是以圣人之治:虚其心,实其腹;弱其志,强其骨8

(弱其志,强其骨:心志虚弱,腹骨强实;意即使人民体力健康,智力愚蠢。盖愚蠢则无知无欲,无知无欲就无为了。)

;常使民无知无欲,使夫智者不敢为也。为无为,则无不治9

(为无为,则无不治:意即大家都无为了,自然天下太平。)

不提倡名誉体面,才能使人民不争竞;不珍贵金银财宝,才能使人民不做盗贼;不给看见可以引起欲望的事物,才能使人民心里镇静。所以圣人的治理国家,要使人民脑里全没东西,肚里全是东西;意志全都薄弱,筋骨全都强健;经常教人民没思想、没欲望;纵有聪明的野心家,也不能发生作用,也就不敢有所作为了。只要做那无所作为的事,自然天下太平。

三十辐,共一毂;当其无,有车之用;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;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

三十辐10

(辐:车轮圆心伸张的直木。)

,共一毂11

(毂:《六书故》:轮之中为毂,空其中,轴所贯也。)

;当其无12

(无:室虚的地方。)

,有车之用;埏埴13

(埏埴:埏:和。埴;黏土。埏埴,粤:[仙值sin1zik9];普:[shānzhí]。)

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;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

三十条车辐共一个车毂,那空虚的所在,便恰是发生车子作用的所在;调和黏土烧陶器,那空虚的所在,便恰是发生陶器作用的所在;开门闢户做房屋,那室虚的所在,便恰是发生房屋作用的所在。所以,有不过无的构成条件,无才是有的真正用途。

小国寡民,使有什怕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远徙。虽有舟舆,无所乘之;虽有甲兵,无所陈之;使人复结绳而用之;甘其食,美其服,乐其俗。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。

小国寡民,使有什怕之器而不用14

(什怕之器而不用:什:十倍。伯:百倍。什伯之器:指比原来好十倍百倍的器物;犹言进步改良的器具。)

,使民重死而不远徙。虽有舟舆,无所乘之;虽有甲兵,无所陈之;使人复结绳而用之15

(使人复结绳而用之:上古文字未发明时,以结绳纪事,大事结大绳,小事结小蝇。意指回到原始的自然生活。)

;甘其食,美其服,乐其俗。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。

国度小,人民少,纵有进步改良的器具也不使用,使得人民都怕死而不敢出远门。虽然有车船,却用不着乘坐;虽然有军备,却用不着打仗;叫人民再回到原始结绳记事的生活;都认为只他们的饮食够味,只他们的服装漂亮,只他们的生活快乐。邻国看都看得见;鸡鸣狗叫,听都听得出;可是人民彼此一辈子也没有往来。

赏析

这四章的主题,乃从各方面申释无为的妙用,主要目的乃对政治领袖的说教。无论老子生和孔子同时,或生在孔子以后,都正当春秋或战国的时代。那两个时代,诸侯互相争伐,连年用兵,政治黑暗,社会腐败,人民不得安居乐业。《礼记・檀弓篇》明明记有使之虽病,任之虽重以及苛政猛于虎的话,可见当时老百姓所受痛苦之深。老子看到当时各国的政府处处采取干涉政策,今天叫人民这样,明天又禁止人民那样,不让人民有一点自由,有一点休息的时候。他才提出无为无事的政治,提倡放任主义,来反对当时干涉主义的有为政治。虽然有些主张退步到原始时代及不让人民思想等等的话语,那不过是些愤激之谈,在另一意义上说,正是对于当时有为政治的一种有力的讽刺。他的无为的政治哲学,主要在指出治国的原则,只能顺应客观环境,因势利导;不应一凭主观愿望,轻生事端,这便叫做无为。所谓无为,并非全无作为之意;乃是不要轻有作为,尤其不要违反自然情势去有所作为之意。所以,老子的哲学,乃以自然为体,无为为用的。这种哲学,在大乱之后,与民休息的环境中,很有用处。西汉初期,黄老之举盛极一时,便是这个缘故。

这四章虽均释无为,但内容各不相同:

第一第二两章,是老子政治哲学的根据。老子以为一切善恶、美丑、贤不肖,都是对待的名词。正如长短、高下、前后等等。无长便无短,无前便无后,无美便无丑,无善便无恶,无贤便无不肖。故人知美是美的,便有丑的了;知善是善的,便有恶的了;知贤是贤的,便有不肖的了。平常那些赏善罚恶,尊贤去不肖,都不是根本的解决。根本的救济方法,须把善恶美丑贤不肖一切对待的名词都消灭了,复归于无名之朴的混沌时代。须要常使民无知无欲。无知,自然无欲了;无欲,自然没有一切罪恶了。

第三章是用了三个比喻,来说明无为的妙用。从这一章可以看出;老子所说的无字,就是虚空;而虚空就是他所说的道。道本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不容易说得明白。老子在这里却举出来了具体的事例:一是那车轮中央的空洞(毂);二是器皿的空处;三是窗洞门洞,和房屋里的空处。车轮若无中间的圆洞,便不能转动;器皿若无空处,便不能装物事;门户若没有空洞,便不能出入;房屋里若没有空处,便不能容人。他指出这个虚空,虽然无形、无声、无为,可是一切万有如果没有虚空,就都没有用处了。

第四章是描写无为之治的理想世界,要把一切交通的利器,守卫的甲兵,代人工的机械,行远传人的文字……等等制度文物,全行毁除,要使人类依旧回到那无知无欲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始生活。我们相信这是老子的愤世嫉俗的说话,这是对当时政治一个有力的讽刺。你想,假若所谓文明进步,使人民更加痛苦,越文明越进步,人类的痛苦就越深,那这文明进步对人生还有甚么价值?那真还不如回到原始社会里过那太平日子的好。

作者/出处

老子

老子,据《史记・老庄申韩列传》说:姓李名耳字伯阳,谥聃(粤:[担daam1];普:[dān];楚国苦(粤:[虎fu2];普:[kǔ])县(即今河南鹿邑县东)厉乡曲仁里人。曾任周守藏室史,孔子适周,向他问过礼。后见周衰,无心仕进,去而出关。至关,关令尹喜曰:子将隐矣,彊为我着书。于是老子迺着书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言而去。莫知所终。这所着的书,便是今日流传的《老子》,又名《道德经》。但关于老子的历史和着作,问题甚多:有认为老子即楚老莱子的;有认为老子是周太史儋的;有认为孔子问礼的老子,非着《道德经》的老子的;更有认为《道德经》的着作时代应该后于《庄子》的,迄今尚无定论。其间并有神话,例如说老子乃母亲怀胎八十一年而生(见《神仙传》及《玄妙内经》);或吞五色珠而受孕之类(见《上元经》)。甚至还有笑话,例如《史记》中关令尹喜句,有认为关令姓尹名喜,也有认为关令尹见老子来而喜之类。而出关的关,也有散关和函谷关不同的两说。关于孔子曾见过老子这件事,除见《史记・老庄申韩列传》以外,还见之于《史记・孔子世家》及《礼记・曾子问》。《礼记》记载着孔子的话说:昔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,及堩,日有食之。清人阎若璩根据这段话,按日食来推算,断定孔子适周见老子,在鲁昭公(姬稠)二十四年(公元前五一八),那时孔子三十四岁。不过在鲁昭公三十一年(公元前五一一),还有一次日食,那么孔子所说的日食,也可能是指的这个日食而言。如属后者,则孔子见老子时,孔子为四十一岁。

据胡适考据:老子比孔子至多不过大二十岁,老子当生于周灵王初年,当西历前五七○年左右。老子死时,不知在于何时。《庄子・养生主篇》明记老聃之死。《庄子》这一段文字决非后人所能假造的,可见古人并无老子出关仙去莫知所终的神话。(见《我国哲学史大纲》四八页)

创作背景

《老子》一书,原本是一种杂记之类的书,没有甚么结构组织。今本《老子》,分上下两篇,共八十一章,决非原本的本来面目。其中有些不当的分断,以及重复的语句,和无理插入的话,大概不免有后人妄加妄改的地方。今日最通行的刻本,有世德堂的《河上公章句本》及华亭张氏的《王弼注本》。读者如欲作进一步的研究,可参看王念孙、俞曲园、孙诒让诸家校语。本篇所选的四章,是今本《老子》的第二、第三、第十和第六十七。

本站内容来源于网络,若无意侵犯了您的版权,请发送邮件联系